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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 屿 村 口 述 志 沉 庙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, 是替县里录了那段海的声音。 点 一 盏 灯 点击任意处,或轻触油灯 口述 · 志怪 · 长卷 沉庙 SUNKEN TEMPLE · 外屿村 幕一 · 潮信 · 幕二 · 旧信 · 幕三 · 灯 · 幕四 · 还灯 外屿村人不说“那座庙沉了海”。 他们说:庙在等潮。 等谁?没人肯说。 后来我才知道,他们不是不肯说。 是说了,也没人信。 主图 · 月半的沉庙 AI 生成示意 幕 一 潮信 先说我那台录音机。Sony 的老款数字录音机,PCM-D50,单位配的,机身被前几任同事磕出好几道疤,旋钮松松垮垮,录音键按下去要等半秒才有反应。我管它叫“老黄”。它陪我录过三年海,内存卡里存着两百多个村庄的潮声,从来没出过毛病。 直到外屿村那晚,它录下了一段不该存在的声音。事后我把它送去检修,工程师说机器一切正常,只是内存卡里有一段录音的时间戳是乱的——午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录的,可那晚十一点四十七分,我明明已经关了机,拔了电池,把老黄锁进了抽屉。 抽屉的锁,没有撬过的痕迹。 现在你们看到的,是我后来凭记忆整理的文字。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,我不敢说全信自己的记忆。我只能说,以下每一句,都有人能作证。作证的人里面,有两个已经不在了。 ﹡ 那年深秋,县文化馆上马“海岛声景档案”项目,说白了,就是把沿海各村的自然声与人声录下来,存进数据库,以防将来推土机把老村推平之后,后人连海的声音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馆里没人愿意跑外岛,这活儿就落到了我这个刚调来两年的年轻人头上。同事老魏帮我查资料时,对着屏幕愣了半天,说:“沈望,你怎么分到外屿了?” “外屿怎么了?” 老魏张了张嘴,最后说:“没什么。那儿……信号不太好。” 他说这话时,眼睛没看我,在看窗外。窗外是县城的旧港,船笛声远远地传进来,像一声压着一声的叹息。 我后来想,老魏当时大概是想说什么的。可他没说。就像外屿村后来那些欲言又止的人一样,他们都把一句话含在嘴里,含了很多年,含到那话在舌根底下生了锈。 外屿在县海图的最边上,一个指甲盖大的点。退潮时能从滩涂上走过去,涨潮就成了孤岛。我到的那天下午,潮还没退尽,一条机帆船把我送上岛。船老大五十来岁,黑瘦,不爱说话,靠岸时帮我拎设备,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:“月半的船,我不跑。” “为什么?” 他没答,只是把缆绳在桩上绕了三圈,绕完又补了一圈,像怕那船趁他不注意跑了。 岛上比我想象的有人气。一条石板路,两排老屋,屋墙上晒着渔网和咸鱼,空气里是海腥味和柴火味混在一起的气味——那种气味我后来在别处再没闻到过,像这座岛自己的体味。村主任姓吴,叫吴有田,就是接我的那位船老大。他把我安排在村东头一间空屋里,说这儿离海近,录潮声方便。 屋子不大,一床一桌一椅,窗台对着海。窗框是旧的,木头被海风啃得发白,像一具搁浅多年的鱼骨。我放好设备,吴有田站在门口,没有要走的意思。他掏出烟,点上,吸了两口,才说:“夜里别出去。” “为什么?” 他望着海,烟雾被风扯成一条线:“月半了。庙要出来。” 外屿村外海有一座沉庙。这事我查资料时见过:县志里一行小字——“龙王庙,地陷没于海,存屋脊于低潮可见”,再没有别的。可村里人讲起来,细节多得吓人。他们说,那座庙几百年前是建在岸上的,香火极旺,后来一夜之间地陷,整座庙滑进海里,连庙里的和尚都没来得及跑。奇怪的是,庙沉了,灯却没灭。 “灯?”我问。 吴有田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,动作很轻,像怕烫着谁:“庙里供着长明灯。沉下去那天点上的,几百年没灭过。退大潮的时候,水浅,能看见庙顶。灯就从庙门的缝里透出来,红红的,在水底下漂。月半潮最大,庙被托得最高,那灯也最亮。” 他停了停,声音低下去:“月半夜里,你要是听见庙里有人喊你的名字——别应。” “应了会怎么样?” “应一声,潮就带走一个人。带去哪儿,没人知道。反正是回不来的地方。” 他说完就走了。石板路上传来他的脚步声,一下,一下,走了很远,忽然停了。我以为他要回头说什么,可那脚步声又响起来,比刚才快了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。 ﹡ 那天晚上,我头一回见识到外屿的潮。它不是一点一点涨上来的,是像有人在水底推着一堵墙,轰——地撞上礁石,退下去,再轰——地撞上来。整座岛都在微微地颤,窗玻璃嗡嗡地响,像有无数只手指在窗外拨弄。 我把老黄架在窗台上,增益开到最大,想录一段纯粹的“大潮”。耳机里灌满水声,轰隆轰隆,听久了,人有点晕。我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,忽然觉得不对——潮声的底底下,好像有什么别的声音。 我重新戴上耳机,屏住呼吸。轰隆……轰隆……在那两道潮声的缝隙里,我听见了。很远,很细,像隔着一层厚布,有人在唱戏。不是现在戏台上那种唱法,是老的、慢的、一字一顿拖到天边去的调子,咿咿呀呀的,听不清词,只觉得那调子熟悉,熟悉得让人后脖颈发凉。 我想起白天吴有田的话,手放在录音键上,犹豫了一下。最后还是按了下去。我是来录声音的,管他什么庙。 红灯亮着,老黄安安静静地转。那段戏腔唱了大约两分钟,忽然停了。潮声也停了。耳机里静得像真空,静得我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流的声音。然后,在那片静的正中央,有个声音响起来——不是唱戏,是说话。一个字,一个字,慢慢地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: “阿、满——” 我的手一抖,耳机线差点被扯断。 阿满。那是我父亲的小名。我长这么大,只听过两个人这么叫他:一个是我奶奶,已经过世十五年;另一个,是我妈。妈叫我爸小名的时候,语气总是又气又笑,像叫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:“阿满,你又把烟灰弹花盆里了。” 海里的庙,怎么会知道我父亲的小名? 我盯着窗外的海。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,又白又圆。海面上,很远很远的地方,浮着一盏灯。很小,很亮,在浪里一起一伏,像谁提着它,站在水面上,正往我这边看。 我关了录音机,拔了电池,把它锁进抽屉。我告诉自己:那是渔火,是船灯,是月光碎在海面上。什么都行,就是不能是庙里的灯。 可那一夜,我睁着眼躺到天亮。窗外潮声一夜没停,轰隆,轰隆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一遍一遍,叫我爸的小名。 幕 二 旧信 第二天一早,我去村口小卖部买水。守店的是个阿婆,七十多岁,头发白得像浪花,手脚却很利索。她给我拿水,找零,忽然盯着我看了半天,看得我发毛,然后说:“后生,你贵姓?” “姓沈。” 阿婆的手停住了。零钱从她指缝里漏下去,叮叮当当落在玻璃柜台上。她没去捡,只是看着我,眼睛一点点地亮起来,又一点点地暗下去,最后嘟囔了一句:“像。真像。” “像谁?”我问。 阿婆没答,弯腰把钱捡起来,塞进我手里,又转身从蒸笼里夹了两个茶叶蛋,用塑料袋装了,一并推给我:“后生,录完声音就走吧。月半的庙,不兴看。” 她说完就不再看我,低头去理她的零钱罐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我拎着茶叶蛋站在门口,心里那点疑虑像水底的暗流,越压越往上翻。外屿村,姓沈的人家,我父亲十年前跑船跑的就是这一带海域。 父亲叫沈潮生,跑了一辈子船。十年前一个台风夜,他的船在距离外屿大约三十海里的地方失了联。搜救队找了七天七夜,只找到一块船板,板上钉着一枚铜扣,是我妈缝在他外套上的。船没了,人没了,连个说法都没留下。海事那边最后给的结论是“疑似倾覆,人员失踪”。我妈接到通知那天,在门口站了很久,没哭,只说了一句:“潮生不会淹死的。他是属鱼的。” 那时候我十七岁,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