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鬼的房子
我见过的最邪乎的东西,是人心。
直到那个雨夜,有人把我领进 401——
那间屋里,供着我十年前卖出去的一串手串。
接单
先交代一下我这行当的门道。所谓驱邪,九成是心理战,一成是物理。心理战好懂:客户觉得屋里不干净,你只要比他更笃定“干净了”,他就信了。物理也好懂:白磷、线香、录音笔、几根牵了线的铃铛,再加上一屋子唬人的行头。世上本没有鬼,演的人多了,也就有了鬼——当然,这话是说我。
我搭档叫阿发,管道具,管望风,管在关键时候喊一声“大师小心!”烘托气氛。我们俩在城南混了十来年,靠一张嘴和半箱子零碎,糊弄过拆迁户、小老板、丧偶的老太太。这行当听上去缺德,可我有个原则:只收心虚的钱,不收心苦的钱。请我驱邪的,十个里有八个是心里有愧,剩下两个是家里真有麻烦——真麻烦我不接,我让他去找物业,找电工,找派出所。
那天下午,阿发领来个主顾。三十来岁的男人,穿一身黑西装,白衬衫,皮鞋擦得能照人,跟这城中村的破街格格不入。他站在我摊前,看了我半天,开口第一句是:“你就是老九?”
“九爷。”我纠正他,“道上都喊我九爷。”
“九爷。”他从善如流,“我姓许,有个房子,在里边那栋楼,四楼,401。有点脏东西,想请您给清一清。”
“什么脏东西?怎么个脏法?”我照例问。
他说:“半夜有动静。灯会自己灭,柜门自己开,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有哭声。”
我看了阿发一眼。阿发会意,问:“许老板,这屋多久没人住了?”
“十年。”许先生说,“我妈以前住那儿。她走了以后,一直空着。这阵子城中村要拆,我回来办手续,顺道收拾收拾,就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
十年空屋,半夜有哭声。我脑子里已经过了三套剧本:楼上漏水、隔壁空调、老鼠啃墙。至于哭声——老楼隔音差,夜里有野猫发春,哭声能传半条街。可我没说破。我说:“这活儿我接了。净宅,八千八,先付一半。”
许先生没还价,当场从包里点出四千四,放在我桌上。钱码得整整齐齐,连个皱角都没有。我心里咂摸了一下——痛快得有点反常。干我们这行,最怕两种客户:一种太抠,一种太爽。太抠的,事后赖账;太爽的,多半另有目的。
可八千八的生意摆在眼前,我没舍得推。我说:“明天我过去看看。”
“明天不行。”许先生说,“明天我出差。您今晚就去吧。门没锁,钥匙在门口垫子底下。”
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,补了一句:“九爷,屋里供着我妈的灵位。您要是看见什么……别乱动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眼神很平静。可我总觉得那平静底下压着点什么,像一潭水,表面平平的,底下有暗流。我没多想。干这行,怪人见多了,不缺这一个。
那栋楼在城中村最里头,七层,没电梯,外墙的马赛克剥落得像癞痢头,墙角长满青苔。楼道里一盏声控灯,时好时坏,我上楼的时候,它闪了四下才亮,照亮一小片剥落的绿墙皮,又暗下去。
401 在四楼最东头。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,铁皮锈得斑斑驳驳,门缝里塞着报纸——应该是许先生回来收拾时塞的,防灰。我弯腰去摸垫子底下的钥匙,摸到了,冰凉的一把,拴着一截红绳。
红绳。我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,又说不上为什么。我拧开门,一股潮气夹着灰尘味扑出来,呛得我打了个喷嚏。
屋里的陈设,一看就是老人住过的:老式沙发,蒙着褪色的碎花布;茶几上压着玻璃板,底下压着几张老照片;墙角的五斗柜上,供着一尊观音像,像前摆着香炉,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,像是很多年没人动过。
我按了按墙上的开关。灯亮了,昏黄黄的,照亮半个客厅。另一个墙角,暗影里立着个东西,我走近一看,是一张供桌——桌上供着一个相框,相框前是一炉香、一对烛,还有一个旧饼干盒,盒盖上放着一串……
红绳串着的木珠。劣质的,染色的,珠子大小不一,穿珠的线都磨毛了。
我盯着那串珠子,站住了。
十年前,我在城南公园门口摆摊,卖的就是这种手串。批发价两块五,我卖八百八,说是什么“九华山开光,保平安”,成本全在那张嘴。买的人不多,可我嘴甜,专挑那些看着就孤独的中老年妇女下手。有一个阿姨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在我摊前站了半个钟头,来回摸那串珠子,问我:“小伙子,这真能保平安不?”我说:“阿姨,这可不是保平安,这是镇宅净心的。您戴上,心里就清净了。”
她信了。她掏了八百八,是那种把零钱一张一张数出来的掏法。我接过钱的时候,看见她手背上的老年斑和一道冻裂的旧疤。
十年了。我早忘了那笔生意,忘了那个阿姨长什么样。
可我记得那串珠子——因为那是我的货,我亲手穿的,每一颗上,都有一个我后来用指甲抠出来的、别人看不出来的小记号。珠子还在,红的,褪成了暗红,像干涸的血。
供桌上那个相框里,黑白照片,隔着十年的灰尘,一个女人的脸模模糊糊的,看不真切。可我知道她是谁了。
我站在401的客厅中央,头顶的灯管嗡嗡地响,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,啪嗒啪嗒地敲着玻璃。我后脊梁一阵发麻,说不清是冷的,还是怕的。
干了十二年,我头一回,在开工之前,就想跑。
做局
可我没跑。阿发在外头等我,定金收了,活儿没干,传出去砸招牌。我给自己打气:老九,你是专业的。十年前那笔账,是十年前的事,跟今天的活儿不相干。你今天就当不认识那串珠子,把这屋“清”干净,收钱,走人,这辈子再不踏进这栋楼。
我先把屋里的电路检查了一遍。老楼的线,老化得厉害,灯灭灯亮都是接触不良的毛病,跟鬼没关系。柜门响,是铰链锈了;哭声——我趴到窗边听了听,隔壁楼顶确实有只猫,叫起来跟小孩哭似的。全对上了。我松了口气,心里的底气又回来了:这就是一单普通的活儿,客户自己吓自己。
按流程,夜里做一场“法事”,撒点符水,贴几张符,再让阿发在楼下配合拉两下灯绳,演一出“大师一来,妖邪退散”。第二天收尾款,皆大欢喜。这套路我用了十二年,从没失过手。
问题出在半夜。
我布置完道具——香炉下压着的一包白磷,窗台上系了鱼线的铜铃,门后一桶兑了香灰的“符水”——刚在沙发上坐下歇脚,灯,灭了。
屋里一片黑。我摸出手电,晃了晃。灯管是好的,开关也推上去了。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——不是线路跳闸。是我窗台上那根鱼线,不知什么时候断了,铜铃没响,可窗台上那包白磷,不知被什么东西碰翻了,正沾在香灰上,冒出细细的一缕白烟。
我三步并两步过去,用脚把那包磷踩灭,心里骂了声娘。风。肯定是风。窗没关严,风把白磷吹翻了——我给自己找着理由,可我手电一晃,照见香炉旁边,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炷香。插在香炉里,烧了一半,香灰还是白的,新鲜的——像是刚点着没一会儿。
我来的时候,香炉是冷的,炉灰是积了多年的陈灰。没人点过香。我把客厅检查了个遍,屋里就我一个人。
我伸手拔起那炷香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是那种庙里卖的廉价线香,檀香味,很冲。可香灰是凉的,已经熄了很久。
我站在供桌前,头顶的灯管又闪了两下,亮了。灯光昏黄,照着供桌上那个相框。照片里的女人,隔着玻璃,像是在看我。我盯着那串红绳珠子,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阿姨买手串时跟我说的话。她当时数完钱,没走,又站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小伙子,你说这珠子镇宅净心……我家那屋,夜里老是有动静。我一个人住,害怕。”
我说:“阿姨,您戴上这个,就清净了。鬼都怕这个。”
她信了。她攥着那串珠子,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,走了。
三个月后,我听说城南有个独居的女人,煤气中毒,走了。当时我正忙着跑下一单生意,听过就算了。这城里每天都有独居的人出事,我管不过来,也轮不到我管。
可我从来没想过——她是不是因为信了我的话,才没去找人修那漏气的灶?她是不是以为,有那串“开过光”的珠子在,屋里就真清净了?
我握着那截冷透的香,站在401的供桌前,忽然觉得这屋里真有什么东西——不是鬼。是别的东西。一团堵在胸口、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的东西。
手串
天亮的时候,许先生回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还是那身黑西装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杯豆浆、几个包子。他把豆浆递给我一杯,自己拿起一个包子,站在客厅里,四下看了看,说:“昨晚没睡?”
“没敢睡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咬了一口包子,像随口一问:“那炷香,看见了吧。”
我心里一紧:“是您点的?”
“嗯。我妈的规矩。”他说,“供桌前,香不能断。她生前每天早晚各一炷,雷打不动。我昨晚回来,先点了香,才下的楼。”
“您昨晚……在楼下?”
“在楼下。”他说,“我想看看,九爷进了这屋,是先查电路,还是先上香。”
我端着豆浆,没说话。他三两口吃完包子,擦了擦手,走到供桌前,背对着我,说:“九爷,您认得这串珠子吧。”
我没答。他也没等我答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十年前,我妈在这屋里住。我爸走得早,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。我考到外地念大学,一年回来两趟。那年冬天,她给我打电话,说屋里老有动静,晚上害怕。我说妈,那是老楼,风大,电路老化,你找个电工看看。她嗯了一声,又说,她请了一串开光的手串,八百八,大师说戴上就清净了。我在电话里急了:妈,你被人骗了!那玩意儿成本几块钱!她在电话那头笑,说:不会的,那小伙子嘴甜,跟菩萨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后来,她煤气中毒,走了。邻居发现的,说屋里弥漫着一股煤气味,灶上的水壶烧干了,火被扑灭了,气没关。她走那天晚上,给我打了三个电话。我在同学家打牌,手机静音,一个都没接到。”
客厅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窗外雨停后屋檐滴水的声音,嗒,嗒,嗒,像有人在一句一句地数着什么。
“我赶回来,收的尸。”许先生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,“整理遗物的时候,我在她枕头底下,找到了这串珠子。她到死,都攥着它。”他转过身来,看着我,“我花了三年,找当年那个卖珠子的骗子。”
我喉咙发干:“……您怎么知道是我。”
“你改过两回行,搬过三个城市,可你有个毛病没改——你卖出去的东西,都喜欢留个记号。”他说,“珠子内侧,第三颗,第七颗,有指甲抠出来的道道。我妈不识字,可她整天摩挲那珠子,把记号都摸平了。我对着光,一颗一颗认出来的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右手拇指的指甲。十年前留记号的习惯,早就不用了。可那记号还在,嵌在一串劣质的木珠上,像一笔赖不掉的账。
“许先生,”我说,“那钱,我还您。十倍,百倍都行。”
“我不要钱。”他说,“我要是想要钱,早报警了。报案说有人诈骗我妈八百八?过了时效,证据也没有,警察不会立案。”他走到我面前,离得很近,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恨,只有一种烧了很多年、已经烧成灰烬的疲惫,“我找你,不是为了让你还钱。”
“那您找我干什么?”
“我妈走之前,跟我念叨过好几回,说那个卖珠子的小伙子,嘴甜,心善,像她早死的弟弟。”许先生说,“她弟弟,我小舅,二十岁那年下河救人,没上来。我妈一辈子忘不了他。”他看着我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本来想,找到你,揍你一顿,把你扭到派出所。可我这三年,请过好几个‘大师’来清这屋——他们一进门,就装神弄鬼,撒符水,贴黄纸,把我妈的灵位当道具。我一个个把他们赶出去了。”
“只有你,”他说,“进门先查的电路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查过你的底。”许先生说,“你这些年,骗过不少人。可你也有个规矩:穷人的钱不收,真麻烦不接,心苦的人——你不骗。我妈那笔,是你早年不懂事干的。你要是今天进门,先上香,先磕头,装得比我还孝顺,我扭头就走,该报警报警。可你查了电路,查了铰链,查了那只猫——”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容很苦,“你心里有愧。有愧就好。有愧,说明你还记得她。”
他走到供桌前,拿起那串珠子,走回来,放在我手里。珠子很轻,轻得像一捧灰。
“这珠子,我妈供了十年。她说戴着心里清净。”他说,“我留着,心里不清净。你拿去吧。”
没有鬼
那天下午,我在 401 的供桌前,跪下了。
干这行十二年,我给客户磕过头,给“神灵”磕过头,给收了钱的各路“仙家”磕过头——全是演的。头一回,我真心实意地给人磕头,磕了三个,磕得地板咚咚响。
相框里的女人隔着玻璃看着我。我还是看不清她的脸。十年前那个下午,阳光很好,她在我的摊前站了半个钟头,手背上有一道冻裂的旧疤。我收了她的钱,她攥着珠子走了。我甚至没问她姓什么。
许先生站在门口,没拦我。等我磕完头,他说:“九爷,钱不用退了。你替我办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妈信佛。她走的时候,一个人,没人在跟前,也没人给她念经。”他说,“你拿着那定金,去庙里请几位师父,给她念一晚经。明天这楼就拆了,念完,让她……走干净。”
我攥着那串珠子,说:“我去请。我亲自去请。”
那晚,我在 401 守了一夜。楼下,阿发帮我请来的几位师父,围着一张桌子,念了一夜的《地藏经》。经声从楼下飘上来,混着夜风和远处拆迁工地的轰鸣,像一条河,慢慢地把这栋老楼泡在水里。
我坐在供桌前,把那串珠子戴在手腕上。珠子还是十年前那样,劣质,褪色,戴着有些松垮。我摸到第三颗珠子上的记号——那道指甲刻痕已经被摩挲得几乎平了,可还摸得出来,像一道很浅很浅的伤疤。
我对着供桌上的相框,说了一句十年前就该说的话:“阿姨,对不起。”
相框里的人没有说话。供桌上的香,不知什么时候烧到了头,香灰落下来,在灯影里散成一缕细细的烟。没有风。烟却往供桌那边飘了飘,像是被谁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我盯着那缕烟,看了很久。
“是风。”我说,“一定是风。”
一个月后,那栋楼拆了。我回去看过一趟,废墟堆得老高,推土机轰轰地响。我在瓦砾里站了很久,没找到那间屋的位置——四楼东头,该在哪儿,早分不清了。
那串珠子,我后来一直戴着。有人问我,九爷,你一个驱邪的,戴这玩意儿,是开过光的吧?我说,嗯,开过光。没人知道,那光是十年前一个下午的太阳光,照着一位阿姨手背上的旧疤,她数了八百八的零钱,买走了一串两块五的珠子,和一整个安心。
再后来,我不干骗人的买卖了。我还是接驱邪的活儿,可我只接一种:替那些没人祭扫的老房子,上柱香,念段经。不收钱。客户问我要收据,我说不用,就当……还债。
有人笑我,说老九你一个骗子,装什么菩萨。
我说,我这不是装菩萨。我是想当那个——当年要是有人真去帮她把电路修了、把灶换了、在她害怕的夜里接她一个电话,她就死不了的那个人。
可这世上没有如果。
就像这世上,确实没有鬼。
可有放不下的人。
我就是那个放不下的人。
新坟边上种了棵石榴树,是她生前爱吃的。
我妈说,戴着,心里清净。”
我说:“嗯。清净了。”